• 都市放牧。

    2007-03-06

          从家里搬完零碎的东西,我坐在店里歇息,抽着烟,慢慢地吞着烟雾。已经快22点,店里还有两桌客人,两位学生状的姑娘低声交谈,另一桌,德国人Jork在喝酒,同一个人讲述寒假在新疆的游历。空调吹着暖风,店里和玻璃窗外寒冷的邯郸路是两个世界。
          累得虚脱,手臂失力虚脱的感觉,想再揿开一次打火机都很难。但软绵绵得类似轻微煤气中毒的状态很舒适,抽着烟,想起了去年在平凉路上的那个饭店。也是晚上打烊的时候,十几个平均年龄21岁的年轻人忙完活计,开始聚餐,厨师大口喝酒,妖娆的服务员和堂弟打情骂俏,表弟靠在吧台上,读《基督山伯爵》。而我,则看着我们的缘分日益耗尽。最后,散了。忙碌和快乐都过去了。
          夹紧衣服出门,往复旦北区走去。穿过正门,穿过理图前犹如青黑华盖的乌桕树,穿过相辉堂草坪,是一排整洁的小店,掩映在初长成的香樟树里,老板靠在水果摊上看着电视磕瓜子,老板歪着头抽烟闭着一只眼睛修自行车,面包房在盘货,而电脑零配件店里的老板同五六年前一样,呆望着对面的人造瀑布,容颜常驻。
          我住的地方在6楼,再熟悉不过的楼梯,闭上眼睛也能走到寝室里。
          然后打开电脑,读宣鼎的《夜雨秋灯录》。
          “浙人南宫认庵,时年仅三五,性孝且慧,貌癯不枯。偶倚古寺门,向阳扪虱。面即贵家园,时见美人楼上眺。顷一小环,艳年二八,出而反掩其门,行向西;忽伏草际,少时,整衣去。知为小遗。”

  • 有钱有闲。

    2007-03-06

          长安米贵,居大不易。查来知道,这是清末志怪小说《夜雨秋灯录》中的典;昨晚十一点在天涯看帖,一个帖子竟然让我看了四个多小时,竟然又提到这本书。
          还有就是冯唐,过年时在家看《十八岁,给我一个姑娘》,只看了十分之一不到就放弃了,结果,在《三联生活周刊》上读到有关他的文章。那里面的境界,倒是和小说一样亦真亦梦、左右为难,荷包满满,发骚为文,不容易啊。
          “是个有钱有闲的卧底……写字的人不能生活在社会底层,否则容易肉体悲愤、仇恨社会,不容易体会无声处的惊雷,看不到心房角落里一盏鬼火忽明忽暗;不能生活在涛头风口,这种状态,不容易体会布衣暖、菜根香、诗书滋味暖心房。最好的状态是像他这样,在边缘、双重人格。”
  • 幸福生活很近又很远。(终)
    by 伊娲伊

          年里年外,因为年轻人喜欢骑摩托车撒野,街上死了三个人。我学会开车后,就从交警队借了一辆小皮卡,再也不碰摩托车。不搓麻将不喝酒的时候,就开着车闲逛。
          我妈去年搓麻将赢了十几万,在城北购置了新房子,临街四楼的三室两厅,说是投资,但增值远景并不广阔。我去楼盘的售楼处,和售楼小姐闲聊。
          “听说这里购房送车。”
          “嘻嘻,送自行车啊。县里不允许的。”
          “均价过1000了吧。”
          “还会升值呢。外面做生意的也回家买,一次都是好几套。”
          “这是咱们县第一个纯商业化运作的楼盘。”
          “这个我不知道……你喝茶。”
          ……
          楼盘南边是县医院,生意火爆。门口坐着的十几个算命先生生意同样火爆。我歪歪扭扭地停了车——倒车还没有学会。排队等着算命,会比错麻将更有意思吧。抽了足足五根烟,还没有轮到我。
          我开车到干爸家,他家是两层楼加上将近一亩地的大院子。楼顶种着青菜,还竖立着浇水的水塔。院子里有柿子树、枣树、樱桃树,挂着鸟笼,下面是废弃的浴缸里养着鱼,一个陶瓷烧纸的蓑翁垂钓像半掩水中。
          我喜欢的就是这样的院子。我家旧宅子也是这样的,在城中心,小一些,院子里有一前一后两棵大梧桐。就是街市上人来人往太闹腾。我的想法是做成一家高档网吧,兼卖盒饭和零食、饮料,坑害城西的高中生和城南的中学生,还有书院和镇小的小学生。然后建立私服,架构网络游戏,销售军火武器,买鬻官爵相位……

          过年回家是要碰到娃娃亲的。她在重庆读书,修政治经济学硕士。记得以前她戴背背佳防驼背,现在穿着小号的警服英姿飒爽。不过戴着眼镜总显得很笨的样子,漂亮的笨女人。从我离家上大一到现在将近7年,我们的联络起伏不定,那么近这么远的。以前许诺过,非彼不娶,现在竟然一点儿也想象不出一块儿过日子的情形。那么我真的就不娶嘛?誓言什么的,当初一开始就没有人在乎的,渐渐也就淡了,能坚持下来的多可贵啊。

          16岁的表弟明子和我联络。明子是“横漂”,在横店做演员,是科班的戏剧专业出身,进过剧团,粉面朱唇,四方脸,一看就是将相状元郎的扮相。我对影视比较熟悉,两人聊得尽兴。只是那一瞬间我觉得,我25岁了唉,大眼前的这个表弟将近10岁啊。
          明子过年还要到横店漂,幻想着和我合作什么的。我说我只想做个不愁吃喝的隐士。我说得深沉,他听不明白,总归算是我白说。
          我的堂兄弟、姨表、舅表、姑表加在一起,将近60个。大姨表和我妈一样大,已经是小五十的人了,他的儿子只小我三四岁。这么庞大的生力军,每年都有办婚事下礼的。
          腊月二十六的时候给二舅的二儿子主持过婚礼,刚过年堂兄弟冰子和舅表东子,就开始准备初八下礼了。
          冰子19岁,是我小叔的大儿子,也是我们堂兄弟里第一个准备下礼结婚的。冰子年里年外相亲五六个,结果看中了临村的一个姑娘,两家相距不过500米,庄稼地头对头。小叔小婶很是高兴,好多人也一起忙着张罗,因为我是堂兄弟里的老大,自然少不了我。采购很有学问,先是买家电什么的,摩托车、洗衣机、电视机不一而足。要买四箱水果,种类不能相同;要白糖一大袋;要红鱼一条,分量要上六七斤的;还有半头猪肉,要带着猪尾巴;三十盒果品;男方还要根据女方参加下礼人数来定三五桌水席,冷菜热菜凑够四十个,做好了给运到女家;烟酒也少不了。全部东西要预备足,知礼节的女方都会回东西回来。
          下礼那天见到准弟妹了,20岁,声音洪亮,在厨房忙里忙外的。
          大舅与前妻的二儿子东子则是好事多磨。东子今年31岁了,定亲的女方号称28岁。这种年纪在小城镇都算是破落户,过了婚期了,不好打发。
          东子是因为长得比较帅,结果不务正业,从十几岁到现在玩了不计其数的姑娘,却没有过长久日子的,说话喜欢侃,结果就掉底,人有些傻傻的。
          后来就传说是神经病,而且在项城市还药物治疗了一阵子。也难怪,大舅抛弃妻儿,另开炉灶娶美女生儿女,结果搞得一家子乌烟瘴气,虽然家境丰厚,也经不起折腾了。好歹现在给东子下礼了,算是偿了一笔孽债。
          冰子和东子是正月初八同一天下礼。可把我忙死了,来回帮着运东西,心里倒是挺欢喜的,这些事情正是透露着民俗里最好玩的一些典故,一套一套的,太像看戏了,那几天也是和煦的天气,沸腾的尘世人情风物,享受。

  • 幸福生活很近又很远。(上)
    by 伊娲伊

          昨天下午打麻将搓麻将,我开暗杠,又边三筒自摸,一把赢下三十五块。当天晚上开车去临近的项城市请众亲人自助泡澡,二十九元一位,吃喝玩乐不限时间。现在却回到了上海,总感觉在自欺欺人,干吗要急着回上海,上海总归不是终点,迟早是那里的一个过客而已。
          惟一的好处是我决定开始戒烟酒,烦躁的时候就喝水,或者睡觉。不用工作,也没有工作,也一直在试图说服自己别再想着工作什么的了。
          仔细想来,一块过年的众亲友里,也就我一个人在工作,其他大都是生意人,辛苦劳累也不比上班打工高,但收入可观,相对自由。因为生意场上多的是对等交易和左右逢源,而职场上多的是等级束缚和上下牵制。
          这样想来,读大学又有什么意思呢?毕业能找到工作只是为了生存吧,但那些小学和高中毕业的发小们,妻儿满堂,家财万贯,外遇红墙的不是更开心嘛?理想什么的,如果不能吃饱肚子,还是不要奢谈了。现在就是想,在上海开特色连锁餐饮店,如果不成功,我还是滚蛋回家算了,种菜养花搓麻将,养猫,养狗,抱着猫狗躺在大院子里晒太阳。了此一生算了。
          而年前呢,另外一些想法则像杂碎一样陈列着:像村上春树一样守着我那小饭店,做一个旅游经验分享网站,旅行全国的青年旅舍,写《上海动物》《谈理想也能达到高潮》《一夜长大》三部曲小说,拍电影……还真拧巴,都是属于那种“在幻想中达到了生活的顶点,去寻找高贵超然的幸福感”的想法,冷门,旁门左道,自恋的想法。饿死人的想法。不朴素的想法。日。
          说的就是那螃蟹大虾,各有活法。说人生如戏。更具体些是,人生是黑色幽默戏剧。看到好友猝然离去,听说有人剃度出家,在家乡又经历着那么多人间百态,叹为观止。
          略表一下回家过年20天的日子。

          第一天和我妈长聊。我爸在上海忙生意,没回家过年,我妈是麻将高手,在娘家族里排行老五。
          “从来没有哪个冬天像今年这样暖和。不过,好多人家里都有自动麻将,点炮底价1000块,通宵玩也不觉得累,吹着空调,喝的都是绿茶、营养快线,抽的都是帝豪、玉溪、中华,饿了还有羊肉汤。”
          “腊月二十三祭灶那几天,我住你六姨家,打麻将方便,没事儿经常喝醉。有一次喝醉了,在你六姨开的首饰店里坐着闲聊,这时候来了一对母女,小女孩挑挑拣拣,最后和你六姨争吵,小女孩她娘还骂人。我一生气窜了出去,把那个妇女头子的头发揪下来一把,她嗷嗷叫唤。那个小女孩吓哭了,喊着:‘叫俺二大、三大过来!’我一听坏事了,打的是回民。最后请巴将军饭店的老板出来摆平事情,花了3500块。不过,最后周围的店铺没人敢欺负你六姨勒。”
          “南关的陈雷在二高上学,他表舅在郑州做水果烟酒生意,资产上千万,他表兄弟去英国上学,他却不去。结果勒,他和班里的另外几个毛孩子经常在网吧上网,结果勒,几个人强奸了一个女孩子,还给杀死在网吧厕所里了。这样一样,我就觉得,虽然你弟弟也经常上网不学习,结果辍学了,但是没学坏杀人啊。”
          “年底回来买个小轿车吧,家里出一半的钱,你再找一部分。我没啥要求,只要是黑色的就中,看着气派。”
    ……

          四姨家的大儿子彭一直在家陪着我。他喊我表哥,二十一岁,06年十一结婚的,弟妹很漂亮,但是身高低,脾气暴躁,小两口因为吵架,该弟妹遂堕胎,其倔强性格可见一斑。
          我和彭一起找人搓麻将,方圆二十五公里搓一个遍,赢多输少。
          大年初二的时候,我蹲在彭家门口抽烟,夕阳西下。两小孩在墙角放烟花,长脸小孩攥着一大把烟花,圆脸小孩羡慕地看,能看出来,他是穷人家的孩子。长脸小孩不可一世,非常欠揍,挤兑圆脸小孩没有压岁钱买烟花。
          我捻灭烟头,把圆脸小孩喊了过来,带他去买烟花。长脸小孩不敢去,说:“放了他烟花,会让你赔钱给他。”
          花二十块给圆脸买了好多的烟花,长脸一看,急了,要过来抢,被我呵斥。因为烟花很多,不一会儿,围上来将近20个小孩子一起玩,长脸真没出息,拿着自己的烟花躲在一角自己玩,还是不是凑到我身边套近乎。太累了,我又给了圆脸十块钱,进屋了。
          长脸小孩那种怔怔的难以相信的目光让我难以忘记。

  • 断章。

    2007-02-09

          刚刚开始读《资治通鉴》一个礼拜,忽然就觉得陷入太深。历史浓缩到笔端,跃然于纸上,坦然于一个人的面前时,难免让人不寒而栗:这是什么东西嘛,威力猛劲,但却是丑陋不堪的狼牙棒。这书里,有将军令的激昂,也有四面楚歌、十面埋伏的凄冷。你读过我读过,那么高手可以高招;你读过我未读,你尽管河对岸大虎嘶吼,我这边泰然自若;前者如读完苏秦,再品张仪,一人怒而天下动,一人静而天下安;后者嘛,算是看乐毅,因为有了善终,忽然觉得圆满,一切索然寡味。

          据说胡适给青年人推荐书籍时,自己收益最多的《资治通鉴》却闭口不谈。胡适是什么人?闹不清楚,反正闭口不谈也有可能是哑口无言。

          司马光说,德才兼备是圣人,有德少才是君子,无德无才是庸人,有才缺德是小人。不得不时,宁愿用庸人而远小人。但人总不是Intel的CPU,高频低频单核双核分得那么仔细,人是嬗变的,睡着时是圣人,梦游时是君子,打瞌睡时是庸人,那清醒的时候,尽是小人相。这也是《资治通鉴》的主旨吧,有什么靠阴谋诡计、出尔反尔、怀柔离间都搞不定的话,毁灭它杀了它,一切OK。

          说到古文,再谈谈古乐。尖嘴利齿的文评狂人朱大可喜欢听古琴乐。有次听大家陈雷激古琴奏《广陵散》,泪流满面,“后来我才意识到,在那个悲剧性的年代,只有古琴的力量才能撕开坚韧的苦痛,并给所有无望者以最高的慰藉。它描绘了中国文化所能企及的精神顶点。”
          文字是一场华丽诡谲的游戏,音乐却是一次伤筋动骨的洗礼,它很钝,扯动精神,让人失声而泣,狰狞之后,喘息不已。

          距今40亿年前,曰太古宙,出现细菌和藻类,持续15亿年后,方出现无脊椎动物,生命开始。而离别的生命去了哪里?
          深切悼念。会让余下的生命尽情铺展。